邻家的拖鞋

姬中宪

众所周知,我和我家对门的邻居,关系一直不大好,我嫌他们家关防盗门的声音太大,他嫌我们家音响的声音太吵,好些年,我们没什么来往,我仍然把音量开到最大,他仍然把门狠狠地摔上。我们两家的仇恨是有历史渊源的,属于世仇,这事要从上一代人说起。那一年夏天,我家刚装修好,我老爸才给地板打完蜡,邻家老爸走过门前,要进来坐坐,他刚抬起一只脚,我爸突然大喊:鞋!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五花鞋印已经印在地板上。邻家老爸赶紧收回那只惹事生非的脚,讪讪地回家了。又一年夏天,邻家老爸买了西瓜,招呼我爸过去同吃,有意缓和当年的脚印事件。我爸过去了,刚吃没两口,邻家老爸突然大喊:牙!我爸低头一看,也吓一跳,原来他一激动,把才换上的假牙咬掉一颗,白色的假牙,配上红色的西瓜瓤,血淋淋的掉在人家的饭桌上,像被一拳打掉的真牙。我爸尴尬地回了家,从此,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因为老一辈的不愉快,我们两家的年轻人也不怎么来往。我爸常守着我们说:他还有个鞋印留在我们家呢!擦都擦不掉!我一边听,一边在想,邻家老爸是不是也常发牢骚:他还有颗牙掉在我们家饭桌上呢!一想到我就吃不下饭去!

总之,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而且一代代传下来。这样下去,我估计迟早有一天,我们家会用我们的铁蹄,把他们家的地板踏平,然后,他们家再以牙还牙。

今年夏天,“海葵”台风来袭,暴雨降临这个城市,我家的门突然被邻家的女儿粗暴地砸响,我打开门,我们两家的后代们终于有了史上第一次面对面的对话。不出所料,她劈头盖脸把我大骂了一顿,她说:你知道我家露台上现在积水有多深吗?洗衣机都漂起来了!你知道我们两家露台共用一个下水道吗?下水道在你们家这边,肯定被你们堵了!我也不甘示弱,我说:下水道怎么会在我们家这边?下水道明明在你们家那边!她说:不对!下水道是你们的!我说:下水道是你们的!我们一起说:下水道是你们的……

我和她到了她家的露台上,在暴雨中寻找下水道。水都没过膝盖了,我们两个像打水球一样在水面上搏斗了一个多小时,她游泳技术不大好,喝了好几口水,我也挺狼狈,一只拖鞋被水冲跑了。然后我们又到我家的露台上找,折腾了半天,也没找到下水口在哪里。她恶狠狠地说:我家露台上的地板都泡坏了,你赔我地板!我也威胁她:你赔我拖鞋!

夏天过去了,下水道一直没出现。我买了一双新拖鞋,带足底按摩的。立秋那天我回家,看到门前工工整整摆了一只拖鞋,那只失散多时的拖鞋。我看看对面的门,门锁得死死的。后来,我把这只拖鞋扔了。我留着也没用,因为另一只早被我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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