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餐

梁文道

人都快死了,还会思量自己的最后一餐要吃什么吗?

为了理解这个课题的真正含义,我去年买了一本《名厨访问集》。里头全是英语世界熟知的食界巨星,几乎每个人都正正经经地回答,那最后一顿饭的菜单,配什么酒水、和谁做伴以及在什么地方吃等种种提问。在还没细阅之前,我猜想情况还真和波登(Anthony Bourdain)在书序里所说的一样,大家都会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思念童年,要吃最简单最日常的食物,洗尽铅华,朴实不虚。毕竟,这帮名厨全是见过世面的人,有什么好东西没尝过?难道死前还想再来一次十二道菜的豪华大餐,逐道配酒?

可惜我错了,波登的序原来只是反映了他的主观愿望,而非这本书的真相。真相是起码有一半人仍然念念不忘尘世间最愉悦的享乐,仍然想要顶级刺身和黑海鱼子酱,甚至盼望替自己做饭的人是书里的其他明星。

这也难怪,这本书从问题的设定开始,就已经预示了它的必然结果。想想看,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还会在意吃饭的地点甚至用餐时的背景音乐吗?你提出这些问题,他们当然会脱离现实地狂想那最后一餐的情况了。就像“孤岛唱片”,一个设身处地真把自己当做鲁滨逊的人绝对不会有心情搜索唱片柜,看看该挑哪一张去解闷。他连求生都有困难了,还听音乐?所以“最后一餐”的游戏真的只是游戏,纯粹是厨师下班闲聊的话题,借着它相互评述心目中最完美的一餐饭。那餐饭和带去荒岛的唯一一张唱片一样,都是脱离现实的思想实验,目的不在应对具体处境,而在考察自己的品味。

而品味这回事,一定和生活经历有关。

我偶尔会浏览一个早在2003年开设的网站(www.deadmaneating.com):《死人在吃》(dead man eating)。这个网站收集了一批美国死刑犯临死前那一顿的菜单,而且全是真实个案,半点不假。

关于死刑犯,历来传说他们会得到很好的对待,狱卒客客气气尽量有求必应。反正人都要走了,又何必再为难他们呢?尤其是他们的最后晚餐,更得让他们吃好吃饱,一路走好。我还听说他们可以任意点菜,狱方会尽力满足。你以为他们一定会狮子开大口,死前试遍生前想试但没真个尝过的好东西吗?错了,我看《死人在吃》列出的清单,绝大部分死囚点的都是很humble的“美食”。例如约翰·华盛顿,他死于2007年6月27日,他最后晚餐的菜单是四块炸猪扒、一些炸玉米、西红柿加一杯冻柠水以及一大份士多啤梨雪糕。又如德州的吉伯图·雷耶斯,行刑于2007年6月21日,他死前吃的是烧烤火鸡腿和一碗车打奶酪配牛油果。

这个网站很特别,在菜单之外,还相当立体详尽地介绍他们的生平和死前的感怀,使人感到死的不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真真正正活过的人。但是他们的罪行又的确令人齿冷(比方说奸杀三名女子,并且逐一击碎她们的头颅)。一加上这些材料,不管是支持死刑还是反对死刑,你都会看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内五味杂陈。在这些文字里头,我发现许多死囚的背景普通,甚至寒微,一辈子没经过什么奢华享受。于是他们对那人生的最后一次饮食机会的想象,就被局限在与明星大厨完全不可比拟的经验中了。对这些人来讲,炸鸡胸和烤牛扒已然是人间至味。

当然,一个典狱长解释得很清楚,死囚点菜的范围还得看监狱厨房弄得出什么。太昂贵太精巧的东西是强人所难,办不到。

最让我惊讶的,是大部分死囚并没有提出任何特别要求,你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但再想深一层,你自然会明白个中道理。一个不用再吃东西的人,还会把心思花在吃上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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