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现实世界

村上春树

先从乌拉诺波里乘船。

阿索斯半岛巡礼之旅将从这里开始,并在这里结束。从这里出发,再返回这里——若有意返回的话。

乌拉诺波里位于阿索斯半岛的根基部,是海滨一个观光休闲小镇。船七点四十五分从这里的港口起锚,一天仅此一班。所以,最好尽可能提前一天来到这里在宾馆住一晚上,翌日慢慢吃完早餐从从容容上船。可以说此乃上策。因为,万一赶不上这班船,就要在这乌拉诺波里镇上困守二十四小时,困到第二天早上,而这无疑是相当严重的情况(我们实际遭遇过一回)。

从乌拉诺波里到达菲尼乘船约两个小时。这个时间正好歪在甲板上舒舒服服晒太阳,而世界则因这两个来小时的航行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乌拉诺波里和达菲尼两镇之间便是存在如此决定性的差异。一来两镇的形成方式根本不同,二来其所依据的规范和价值观也完全相左,而且居民的种类和追求也不一样。用一句话说来,乌拉诺波里脏兮兮却又令人眷恋,属于我等凡夫俗子居住的地方,达菲尼则属于建立在普遍性、清廉和信仰之上的圣境。每天一班的渡轮便是把这两座在很多方面互不相容——即使不能说是背道而驰——的小镇勉强连接起来。

乌拉诺波里——顺便说一句,乌拉诺波里是神圣的城市之意——有几家小旅店,有酒吧式餐馆,有海滩,有码头,路边紧挨紧靠停着挂德国车牌的野营车。镇不大,沿一条路从这头走到那头,大多事都可办完。有漂亮的海滩、大得令人吃惊的停车场(大概因为来阿索斯的人都把车停在这里)和码头。甚至有一座看不出名堂的古老的石塔。酒吧式餐馆飘出油炸小乌贼的独特香味儿。戴深色太阳镜身穿游泳衣的女郎拖着橡胶拖鞋缓缓穿过路面。同周围光景简直格格不入的迈克尔·杰克逊的歌从收放机里流淌出来: each bad、each bad……一只狗在背阴处酣然大睡,仿佛正在生死之间彷徨。一个背负旅行包的人如获至宝似的抱着四十五日元一条的大面包走了过去。咖啡馆里面,本地的老年人一支接一支吸烟,持续污染着四周的空气和自己的肺。希腊赚小钱类型的休闲海滨全都是这个样子。只是,这里是最后一站,是我们小小现实世界的天涯海角。再往前去,没有女人,没有酒吧式餐馆,听不到迈克尔·杰克逊,没有德国游客。连德国游客都没有了,老兄!是的,这里是人世的尽头,是欲望最后的出口,是现实世界的边陲。

没赶上渡轮的我们好歹在码头找到一艘往达菲尼运送建筑材料的船。同船长交涉后,得以花三千日元搭船过去。乘客只我们两人。谢天谢地,总算没在乌拉诺波里白耗一天。

可是话又说回来,大海是多么漂亮啊!从乌拉诺波里开船不久,我们便进入崭新的天地。我把上身探出栏杆,目不转睛地久久看着海面,百看不厌。虽说希腊有很多漂亮的海,但像阿索斯一带这么美丽迷人的海记忆中从未有过。当然,单纯澄澈单纯蔚蓝的海任凭多少都有,而这里的海则是全然与此不同的另一种美。怎么说好呢,那是性质迥然有别的一种澄澈、一种蓝。水简直像真空的空间一样纯净,而又被染上深葡萄酒色。对了,就好像大地酿造的葡萄酒从地底的缝隙“咕嘟嘟”涌出,给海面着了色——便是那么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蓝。那里有鲜亮亮的清冽,有丰饶,有突破所有观念限制的令人诚惶诚恐的深度,晚夏清晨强烈的阳光如尖刀一般剧烈地扎在上面,又反射回来哗然四溅。船影以历历分明的轮廓映进海底,摇曳不定。鱼群无声无息地横向游过。海未被污染,无论怎样凝眸细看,也看不见脏物。感觉上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海。甚至倏然间觉得那仿佛某种仪式,让我想起经过久远得令人眩晕的时间和牺牲后被彻底格式化、并因急于向美的核心突飞猛进而失却其本来意义的一种仪式。

海就是漂亮到这般地步。

随着船在海面行进,油炸乌贼、泳装女郎、迈克尔·杰克逊、“万宝路”广告等等迅速后撤变小,不觉之间消失了。一旦消失,就连那些东西是否曾经存在这点都在我脑袋里变得大可怀疑。映入我眼帘的惟有坑坑洼洼的半岛海岸和岩壁。与此同时,海岸开始现出仿佛时间倒流回中世纪的庄严的修道院——阿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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